新葡萄京娱乐场33395:查拉斯图拉如是说

  肉体的轻蔑者

  一

  一千零一个目的

  我有几句话,要说给肉体的轻蔑者知道。我并不要他们变换什么学与教的方法,我只要他们向他们自己的肉体告别,——而成为哑巴。

  查拉斯图拉三十岁的时候,他离开了他的故乡和故乡之湖,而去住在山上。他在那里保真养晦,毫不厌倦地过了十年。——可是,他的内心到底有了转变。一天早晨,他黎明时起身,而对着太阳说:

  查拉斯图拉曾看过许多地方许多民族:他发现了许多民族的善与恶。在世界上,查拉斯图拉没发现比善与恶更伟大些的权力。

  “我是肉体与灵魂。”——小孩如是说。为什么他们不也作如是观呢?

  “啊,你,伟大的星球啊!假若你没有被你照耀的人们,你的幸福何在呢?

  任何民族不判断价值,便不能生存;如果它要自存,它判断的标准,应当与邻族的不同。

  但是,醒悟者自觉者却说:“我整个地是肉体,而不是其他什么;灵魂是肉体某一部分的名称。”

  十年来,你每天向我的山洞走来:假若没有我,和我的鹰与蛇,你会厌倦于你自己的光明和这条旧路罢。

  许多事物被此民族称为善的,彼民族却认为可耻而加以轻蔑:这是我发现的。我还发现在这里被斥为恶的,在那里却穿着荣誉之紫袍。

  肉体是一个大理智,一个单一意义的复体,同时是战争与和平,羊群与牧者。

  但是,每天早晨,我们等候着你,我们取得了你的多余的光明,因此我们祝福你。

  一个人决不能了解他的邻人:他的灵魂常常因邻人之疯狂与恶劣而奇诧。

  我的兄弟,你的小理智——被你称为“精神”的,是你的肉体的工具,你的大理智的小工具与小玩物。

  看啊!我像积蜜太多的蜂儿一样,对于我的智慧已经厌倦了;我需要伸出来领受这智慧的手。

  一个价值表高悬在每个民族的上面。看吧!那是它的征克的纪录;看吧!那是它的权力意志的呼声。

  你常说着“我”而以这个字自豪,但是更伟大的——而你不愿相信——是你的肉体和它的大理智:它不言“我”,而实行“我”。

  愿意赠送与布散我的智慧,直到聪明的人们会再因为自己的疯狂而喜欢,穷困的人们会再因为自己的财富而欢喜。

  一切它觉得不易成功之物,是可赞颂的;必要的艰难的便是善;那稀少而最费力之物,能够拯救大不幸的,——便被称为神圣的。

  一切五官所感受的,精神所认知的,本身都没有目的。但是,感觉与精神想使你相信它们是成物之目的:它们是如此虚荣的。

  因此,我应当降到最深处去:好像夜间你走到海后边,把光明送到下面的世界去一样。啊,恩惠无边的星球啊!

  那使它统治,克服而光耀的,激起邻人的恐怖与妒忌的:它认为这物件是万物中的最高者最先者,万物之衡量与意义。

  感觉与精神不过是工具与玩物:它们的后面,“自己”存在着。“自己”也使用感觉的眼睛与精神的耳朵。

新葡萄京娱乐场33395: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  我要像你一样地‘下山’去,我将要去的人间是这样称呼这件事的。

新葡萄京娱乐场33395: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  真的,我的兄弟,你如果已经认清了一个民族的需要,土地、天空与四邻;你就会猜知它的胜利的原理,就会晓得它为什么从那个梯子达到的希望。

  “自己”常常谛听而寻找着:它较量着克服着而破坏着。

  祝福我罢,你这平静的眼睛能够不妒忌一个无量的幸福!

  “你应当常常第一,而超越别人:除朋友外,你的妒忌的灵魂,不应再爱任何人。”——这使一个希腊人的灵魂激动:

  它统治着。也是“我”的主人。

  祝福这将溢的杯儿罢!使这水呈金色流泛出来,把你的祝福的回光送到任何地方去罢!看呵,这杯儿又会变成空的,查拉斯图拉又会再做人了。”——查拉斯图拉之下山如是开始。

  于是他走上伟大之路。

  我的兄弟,在你思想与感情之后,立着一个强大的主宰,未被认识的哲人,——那就是“自己”,它住在你的肉体里,它即是你的肉体。

  二

  “说真话而熟谙弓箭之使用。”——这句话是我的名字所出自的民族认为珍贵难行的,——这名字之于我亦是亲爱而任重。

  你肉体里的理智多于你的最高智慧中的理智。谁知道到底为什么你的肉体需要你的最高智慧呢?

  查拉斯图拉独自从山上下来,任何人都不会遇见他。可是当他走进森林里的时候,忽然发现一个老者站在他的前面,这老者是离开了他的神圣的茅舍,来到森林里寻找树根的。他向查拉斯图拉说:

  “崇敬父母,而顺从他们,直到灵魂之最深处。”别一个民族高悬了这征克的纪录而强盛不衰。

  你的“自己”笑着你的“我”与它的骄傲的跳跃。谁知道到底为什么你的肉体需要你的最高智慧呢?

  “这个旅行者,我与他有一面之缘:很多年以前,他曾经过这里。他的名字是查拉斯图拉;但是他现在改变了。

  “保守忠信;为着忠信,便因险事恶事,而流血或牺牲荣誉,亦所不惜。”另一个民族用这教训,超越了自己,因此获得伟大的无穷的希望。

  你的“自己”笑着你的“我”与它的骄傲的跳跃。“这些思想的跳跃与飞驰对于我是什么呢?”“自己”自语道。“都只是达到我的目的的旁径罢了。我是‘我’的极限,也是‘我’的一切观念的提示者。”

新葡萄京娱乐场33395: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  那时候你把你的灰搬到山上去;现在你要把你的火带到谷里去吗?你不怕挨‘放火犯’的惩罚吗?

  真的,善与恶是人类自制的。真的,善恶不是取来的,也不是发现的,也不是如天上的声音一样降下来的。

  “自己”向“我”说:“品尝一点痛苦罢!”于是“我”便痛苦起来,而想如何免除痛苦。——它必为这个目的而思考。

  不错,我认出这是查拉斯图拉。他的眼睛是纯洁的,他的双唇不显露什么厌恶。他不是正像一个跳舞者似地前进着吗?

  人类为着自存,给万物以价值。——他们创造了万物之意义,一个人类的意义。所以他们自称“人”。换言之,估价者。

  “自己”向“我”说:“品尝一点快乐罢。”于是“我”便快乐起来,而想如何常享快乐。——它必为这个目的而思考。

  查拉斯图拉是改变了;他变成了一个孩子;查拉斯图拉已是一个醒觉者了:你现在要到睡着的人群里去做什么呢?

  估价便是创造:你们这些创造者,听吧!估价便是一切被估价之物中的珍宝。

  我想向肉体的轻蔑者说几句话。让他们轻蔑肉体罢!这正是他们对于肉体的尊敬。谁创造了尊敬与轻蔑,价值与意志呢?

  唉,你现在竟想登陆了吗?唉,你生活在孤独里时,像在海里一样,海载着你。你又想拖着你的躯壳这重负吗?”

  估价,然后有价值:没有估价,生存之核桃只是一个空壳。你们这些创造者,听吧!

  这创造性的“自己”,为自己创造了尊敬与轻蔑,欢乐与痛苦。创造性的肉体为自己创造了精神,作为它的意志之手。

  查拉斯图拉答道:“我爱人类。”

  价值的变换,——那便是创造者的变换。创造者必常破坏。

  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,便在你们的疯狂与轻蔑中,你们也是为你们的“自己”服务。我告诉你们:你们的“自己”愿意毁灭而逃避生命。

  “我为什么,”这圣哲说,“逃跑到这森林里与孤独里来了呢?不正是因为我曾太爱人类吗?

  创造者起初是民族,接着才是个人;真的,个人还只是最初的创造。

  它已不能做它所最愿做的事:——创造高于自己之物。

  现在我爱上帝:我不爱人类。我觉得人是一个太不完全的物件。人类之爱很可以毁灭了我。”

  从前,民族把善之表高悬着。希求统治之爱与希求服从之爱同创造了这种表。

新葡萄京娱乐场33395: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  这才是它最强烈最热诚的希望。

  “什么也不要给他们罢!”这圣哲说。“你毋宁取去他们一点负担,而替他们掮着——只要你高兴这样,他们自然是欢喜不过了。

  人群的快乐,先于“我”的快乐:当公正还是指人群而言的时候,“我”只能说是背公了。

  但是,现在已是过迟:——所以你们这些肉体的轻蔑者呵,你们的“自己”愿意毁灭。

  即今你想赠与,别给他们多于赏给乞丐的布施;并且让他们向你请求罢。”

  真的,狡狯的无爱的“我”,在大多数人的利益里找寻个人的利益;它不是人群的起源,而是人群的没落。

  因为你们的“自己”愿意毁灭,所以你们成为肉体的轻蔑者!你们不能创造高出于你们之物。

  “不,”查拉斯图拉答道,“我不布施什么,我并不穷得如此。”

  热爱者与创造者,——他们向来创造善恶。爱火与怒火在一切道德里燃烧着。

  你们怨恨生命与大地,但是一种不自觉的妒忌,显露在你们邪射的轻蔑的目光里。

  这圣哲开始笑查拉斯图拉了,他说:“那么,你尝试使他们接受你的宝物罢!他们不信任孤独者,也不信任我们是来赠与的。

  查拉斯图拉曾看过许多地方许多民族:在大地上,他没发现比热爱者的工作更伟大些的权力:善恶便是这工作的名称。

  肉体的轻蔑者,我不会蹈你们的覆辙!你们决不是我的达到超人的桥梁!——

  在他们耳里,我们的走在街上的足音,响得太孤独了。好像他们夜间躺在床上,听到一个人在日出以前走路一样,他们自问着:这窃贼往哪里去呢?

  真的,这毁誉的权力实是一个怪物。告诉我,兄弟们,谁替我克服它呢?谁把一条链索套在这兽的千个颈项上呢?

 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

  不要到人群里去,留在森林里罢!毋宁回到兽群里去罢!熊归熊群,鸟归鸟群,——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样呢?”

  直到如今,我们曾有一千个目的,因为有一千个民族。但是套在一千个颈项上的链索与一个唯一无二的目的却还没有;人类还没有目的呢。

  快乐与热情

  “在森林里,圣哲干什么事呢?”查拉斯图拉问。

  但是,告诉我,兄弟们:如果人类没有目的,那也就没有——人类吧?——

  我的兄弟,如果你有一种道德,而它是你的特有的道德时,你切不可和其他任何人共有着它。

  这圣哲答道:“我制作颂诗而歌唱它们。当我制曲时,我笑、我哭、我低吟:我这样赞美上帝。

 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

  自然,你想赐予它一个佳名,而抚爱它;你想提提它的耳朵,和它游戏。

  我用歌唱、哭、笑和低吟,赞美我的上帝。可是你带了什么礼物给我们呢?”

  爱邻

  但是,看罢!一旦它取得了你给它的名字,而群众都共有着它的时候,那么,你会因这道德而成为群众与常人之一!

  查拉斯图拉听完了这些话,他向这圣哲行礼道:“我能够给你们什么礼物呢?请让我快点走罢,那么,我就不会拿去你什么东西了!”于是他俩——这圣哲和这旅行者,互相告别,笑得和两个孩子一样。

  你们忙着交好你们的邻人,你们为着这个使用美丽的词句。但是我告诉你们:你们的爱邻,只是你们的错误的自爱。

  你毋宁应该说:“这使我灵魂又愁又甜的东西,是不可言喻的;这使我内心饥饿的是无名的。”

  查拉斯图拉独自走着,他向自己的心说:“这难道可能吗?

新葡萄京娱乐场33395: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  你们访问邻人以逃避自己,想把爱邻当成一种道德:但是我看透了你们这种“利他”。

  使你的道德高贵得不容许亲昵的称谓罢:如果你须读到它,你不必害羞,你无妨期期艾艾地说。

  这老圣哲在他的森林里,还不曾听说上帝已经死了!”

  “你”老于“我”;“你”是被神圣化了的,而“我”不曾:

  你可以吃吃地说:“这是我所珍爱的善,它极使我喜悦,我所需要的善正是如此。

新葡萄京娱乐场33395: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  三

  所以一个人忙着交好他的邻人。

  我需要它,不是因为它是上帝的法律,或是人类的规条,或是人类的必需:它绝不是导往另一世界或天堂的指南。

  查拉斯图拉走到了一个最近的靠着森林的城市。发现市场上集着许多人:因为有人预告,大家可以看到一个走软索者的献技。于是查拉斯图拉向群众说:

  我忠告你们爱邻吗?我毋宁是忠告你们逃避邻人而爱远人吧!

新葡萄京娱乐场33395: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  我爱它是地上的道德:它的智慧不多,而理智更少。

  “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。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。你们曾作怎样的努力去超越他呢?

  爱远人,爱来者,高于爱邻;我认为对于事物与幻影的爱,高于对于人类的爱。

  但是这鸟儿在我旁边建筑了他的巢:所以我温柔地爱它——现在它在我家里,孵着金卵。”

  直到现在,一切生物都创造了高出于自己的种类,难道你们愿意做这大潮流的回浪,难道你们愿意返于兽类,不肯超越人类吗?

  我的兄弟,这走在你前面的幻影,美丽于你;为什么你不把你的肉与骨给它呢?可是你害怕,你逃到邻家去。

  你应当这样期期艾艾地谈说与赞颂你的道德。

  猿猴之于人是什么?一个讥笑或是一个痛苦的羞辱。人之于超人也应如此:一个讥笑或是一个痛苦的羞辱。

  你们不能忍受自己,你们不十分疼爱自己:所以你们想用爱去诱惑邻人,而以他的错误自饰。

  从前你有许多热情,而你称它们为恶。但是现在你只有你的道德,它们是从热情里诞生的。

  你们跑完了由虫到人的长途,但是在许多方面你们还是虫。从前你们是猿猴,便是现在,人比任何猿猴还像猿猴些。

  我希望你们不能忍受任何邻人与邻人之邻人;那时候,你们不得不自己创造一个朋友和他的横溢的心。

新葡萄京娱乐场33395: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  你曾把你最高的目的放在这些热情里:所以它们变成了你的道德与快乐。

  你们中间最聪明的,也仅是一个植物与妖怪之矛盾和混种。但是我是教你们变成植物或妖怪吗?

  当你们想自颂时,你们找来一个证人;如果你们能诱惑他,使他心里称赞你们的时候,你们心里也称赞自己起来。

  你纵属于多怒者的,肉欲者的,溺信者的,或睚眦必报者的族类:

  现在,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!

  诳语者不仅是故作不知的人,尤其是不知故作知的人。你们在交际场合中这样说着自己,欺骗你们的邻人。

  当你的一切热情,终于会变成道德;你的一切魔鬼,终于变成天使。

  超人是大地之意义。让你们的意志说:超人必是大地之意义罢!

  疯者如是说:“人群的交际损伤一个人的特性,尤其是对于全无特性的人。”

  从前你的地窖里有许多野犬;但是现在它们变成了鸟儿与美好的歌唱者。

  兄弟们,我祷求着:忠实于大地罢,不要信任那些侈谈超大地的希望的人!无论有意地或无意地,他们是施毒者。

  这个人之赴邻家,目的在寻找自己。那个人赴邻家,目的在想忘却自己。你们的错误的自爱,使你们的孤独成为一个牢狱。

  你用你的毒药制出了你的止痛剂;你曾挤出痛苦之牛的乳汁,——现在你饮着这甜香的液体。

  他们是生命之轻蔑者,将死者,他们自己也是中毒者。大地已经厌恶他们:让他们去罢!

  远人却因你们这种爱邻而偿付重价;当你们已是五个人在一起时,常有第六人要死。

  你身上不会再诞生恶,除非是多种道德之争斗,所产生的恶。

  从前侮辱上帝是最大的亵渎;现在上帝死了,因之上帝之亵渎者也死了。现在最可怕的是亵渎大地,是敬重‘不可知’的心高于大地的意义!

  我也不喜欢你们那些节庆:我发现了太多的优伶,便是观众的行动,也如戏子。

  我的兄弟,你如果是幸运的,你只须有一种道德,而不多于一种罢:这样,你过桥更容易些。

  从前灵魂轻蔑肉体,这种轻蔑在当时被认为是最高尚的事:——灵魂要肉体丑瘦而饥饿。它以为这样便可以逃避肉体,同时也逃避了大地。

  我不教你们爱邻而教你们交友。让朋友是你们的地上的佳节与超人的预感吧。

  能有多种道德是一件漂亮的事,但是那是一个较难忍受的命运;很多人,因为不堪作多种道德之战场,跑到沙漠里去自杀。

  啊,这灵魂自己还更丑瘦些,饥饿些;残忍也是它的淫乐!

  我把朋友与他的横溢的心教你们。如果你们想被横溢的心所爱,你们应当知道成为海绵。

  我的兄弟,战争是恶吗?这是必要的恶;妒忌,毁谤与不信任,在你的多种道德中也是必要的。

  但是,你们兄弟们请讲,你们的肉体表现你们的灵魂是怎样的呢?你们的灵魂是不是贫乏、污秽与可怜的自满呢?

  我以藏着完成了的世界,善的外壳的朋友教你们,——

  看罢!什么是每种道德所最贪求的事呢:它要你整个的精神做他的先驱,它需要你在爱憎与怒里的全部力量。

  真的,人是一条不洁的河。我们要是大海,才能接受一条不洁的河而不致自污。

  这创造性的朋友,常常献赠一个已完成了的世界。

  道德互相妒忌,而妒忌是可怕的。多种道德都可以因妒忌而死灭。

  现在,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:他便是这大海;你们的大轻蔑可以沉没在它的怀里。

  世界曾为他展开,又自卷起来。像由恶演变为善,由偶然演变为目的一样。

  为妒忌之火焰所包围的人,像蝎一样,终于以毒针转向自己。

  你们能体验到的最伟大的事是什么呢?那便是大轻蔑之时刻。那时候,你们的幸福,使你们觉得讨厌,你们的理智与道德也是一样。

  让将来和最远之物成为你的今日的动机吧:你应当爱你的朋友身上的超人,作为你存在的理由。

  唉,我的兄弟,你从不曾看见一个道德之自谤与自杀吗?

  那时候,你们说:‘我的幸福值什么!它是贫乏、污秽与可怜的自满。可是我的幸福正应当使生存有意义的!’

  兄弟们,我不忠告你们爱邻:我忠告你们爱远人呢。

  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:所以你应当珍爱你的道德:——

  那时候,你们说:‘我的理智值什么!它是否渴求知识像狮子贪爱捕获物一样呢?它是贫乏、污秽与可怜的自满!’

 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

  因为你可以因它而死灭。

  那时候,你们说:‘我的道德值什么!它还不曾使我狂热过。我是怎样地疲倦于我的善于恶呵!这一切都是贫乏、污秽与可怜的自满!’

  著名的智者

 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

  那时候,你们说:‘我的正义值什么!我不觉得我是火焰与炭。但是正直者应当是火焰与炭的!’

  一切著名的智者啊,你们的服务是为人民和它的迷

  苍白的罪犯

  那时候,你们说:‘我的怜悯值什么!怜悯不是那钉死爱人类者的十字架吗?但是我的怜悯不是一个十字架刑。’

  信,——而不是为真理!正因为这个,人民敬重你们。

  你们这些法官和祭司们,在牺牲没俯首以前,你们当然不愿意杀戮罢?看呵!这苍白的罪犯俯首了:他眼睛里显露着他的大轻蔑。

  你们已经这样说过了吗?你们已经这样喊过了吗?唉!我何以不曾听到你们这样喊叫呢!

  同样地,人民容忍了你们的不信仰,因为这只是人民的一个笑柄与一种诈术。犹如主人让奴隶们自由,而以他们的放肆为乐。

  “我的‘我’是应当被超越的:我的‘我’便是我对于人类的大轻蔑。”罪犯的眼睛如是说。

  这不是你们的罪恶,而是你们的节制,向天呼喊;你们对于罪恶的厌恶向天呼喊!

  人民所恨恶的,如狗恨狼一般的,是自由思想者,禁锢之仇敌,那不肯崇拜而住在森林里的人。

  这是他的至高无上的时刻,他的自我审判的时刻。莫让这高举着的人再降到他的低下的地位去罢!

  那将用舌头舔你们的闪电何在?那应当给你们注射的疯狂又何在?

  把他从他的隐居驱逐出来,——这是人民所谓“正义之意义”!他们常常激怒最凶恶的犬去咬他。

  这样因自己而痛苦的人,除了速死而外是无法得救的。

  现在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:他便是这闪电,这疯狂!”——

  所以,“人民所在,即真理所在!唉,寻找真理的人是被诅咒的!”这是常常听到的话。

  啊,法官啊,你们的杀人应当由于哀矜而不由于报复;你们杀人时还得留心替生命辩护。

  查拉斯图拉说完了这些话,群众中的一个人叫道:“我们听够了那个走软索者了,让我们看看他罢。”于是群众都笑查拉斯图拉。而走软索者以为大家要求他出场,便开始献技。

  啊,著名的智者啊,你们曾合法化人民的崇敬:你们称这个为真理的意志!

  你们仅与被你们杀死的人讲和是不够的。让你们的悲哀成为对于超人的爱罢:这样,你们才合法化了你们自己的不死!

  四

  你们的心常常自说:“我自人民中来,上帝之声音也从那里来。”

  你们只当称他是“仇敌”而不是“恶徒”;你们只当称他是“病者”而不是“流氓”;你们只当称他是“疯子”而不是“罪孽者”。

  但是查拉斯图拉看着群众,觉得很惊奇。于是他又说:

  你们忍耐地狡狯地驴似地常常是人民之辩护者。

  你,赤色的法官,如果你把你思想过的事高声说出来:大家会如是叫道:“除却这秽物与毒液罢!”

  “人类是一根系在兽与超人间的软索——一根悬在深谷上的软索。

  很多权力者为着交好人民,常在他们的马前驾上一个小驴,一个著名的智者。

  但是思想与行为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,行为的意象又是另一件相异的东西。因果之轮不在它们中间旋转。

  往彼端去是危险的,停在半途是危险的,向后瞧望也是危险的,战栗或不前进,都是危险的。

  著名的智者啊,我现在要你们完全脱去你们的狮

  一个意象使这苍白的人脸色灰败。当他犯罪时,他很有犯罪的能耐:可是完成以后,他反不能忍受这犯罪意象了。

  人类之伟大处,正在它是一座桥而不是一个目的。人类之可爱处,正在它是一个过程与一个没落。

  皮!——

  他永远把自己当成独一行为的完成者。我称这个为疯狂:

  我爱那些只知道为没落而生活的人。因为他们是跨过桥者。

  有斑点的野兽之皮,和研究者探险者征服者之乱发!

  在他身上特例变成了原则。

  我爱那些大轻蔑者。因为他们是大崇拜者,射向彼岸的渴望之箭。

  唉,假若我尝试相信你们是求真的,那我得先看见你们粉碎了你们的崇敬之意志。

  一条粉线可以使鸡儿迷惑;这罪犯的一击,迷惑了他可怜的理智——我称这个为事后的疯狂。

  我爱那些人,他们不先向星外找寻某种理由去没落去作牺牲,却为大地牺牲,使大地有一日能属于超人。

  那个粉碎了崇敬之意志,而往无上帝之沙漠去的人,才是求真者。

  听罢,法官啊!另外还有一种疯狂:而那是事前的。唉!

  我爱那为建筑超人的住宅,为预备好大地和动植物给超人而工作而发明的人。这样,他追求着自己的没落。

  在太阳炙热了的黄沙里,他自然也渴望着富于泉水的,浓绿庇荫着生命的岛。

  你们还不曾深深地透视这个灵魂呢!

  我爱那珍爱自己的道德的人:因为道德是没落之意志和一枝渴望的箭。

  但是,他的干渴并不能说服他,使他成为安适者之一:因为绿洲所在,也是偶像所在。

  赤色的法官如是说:“为什么这罪犯杀了人呢?他想抢掠。”但是,我告诉你们,他的灵魂需要血,而全不是想抢掠:

  我爱那个人,他不保留精神的任何一部分给自己,而欲整个地成为他的道德的精神:这样,他精神上跨过桥。

  挨饿的、凶暴的、孤独的、无上帝的:狮之意志自愿如此。

  他渴求着刀之祝福。

  我爱那使自己的道德成为自己的倾向和命运的人:这样,他可以为着他的道德,或生或死。

  抛去了奴隶的快乐,自拔于上帝与一切崇拜,伟大的,孤独的,不知道畏惧而使人生畏,这是求真者之意志。

  但是他可怜的理智,不了解这种疯狂,而决定了他的行为。“血又有何价值呢?”他说;“你不趁着机会至少抢掠一下吗?报复一下吗?”

  我爱那不愿有多种道德的人。一种道德胜于两种道德,因为那种道德更是悬着命运的纽结。

  求真者,自由思想者,常常是沙漠之主人似地,生活在沙漠里。在城市中,居住着著名的智者与肉食者,——负重的兽。

  他听信了他可怜的理智:他的语句如铅似地悬在他身上;——于是他杀人时,也抢掠了。他不愿因自己的疯狂而怀羞。

  我爱那浪费灵魂的、不受谢也不致谢的人:因为他常常给予,什么也不私存。

  因为他们如驴子一般推挽着——人民之车!

  现在他的过失之铅又重压在他身上,他的可怜的理智又如此地麻木,瘫痪而沉重。

  我爱那个人,他看见骰子有利于他而怀惭,而他自问:我是一个作弊的赌博者吗?——因为他愿意死灭。

  我决不因此责怪他们:虽然他们的车具放着金光,他们仍然是仆役和驾在车前的兽。

  他只要能摇摇头,他的重负便会滚下来,但是谁摇这个头呢?

  我爱那嘉言先于行为、实践多于允诺的人:因为他追求着他的没落。

  他们常常是很好的无惭于薪俸的仆役。因为道德如是说:“如果你必得做仆役,找寻那个你的服务最能帮助的人罢!

  这个人是什么?他是疾病的集团;这些疾病凭藉他的精神在世界上伸长着:它们想在那里寻找赃物。

  我爱那使未来的人生活有意义,而拯救过去者的人:他愿意为现在的人死灭。

  你主人的精神与道德,要因为你的服务而增进:你也跟着他的精神与道德而增进!”

  这个人是什么?是一串互扭着的从不和睦的野蛇,——

  我爱那惩罚上帝的人:因为他爱上帝;因为他要因神怒而死灭。

  真的,著名的智者啊,你们这些人民之仆役啊!你们跟着人民之精神与道德而增进,——人民也因你们而增进!我认为这是你们的荣誉!

  所以它们四出在世界上找寻赃物。

  我爱那个人,他便在受伤时灵魂还是深邃的,而一个小冒险可以使他死灭:这样,他将毫不迟疑过桥。

  但是你们纵有你们的道德,你们仍然是人民,短视的人民,——不了解什么是精神的人民!

  看这个可怜的躯壳吧!它的许多痛苦与希望,它可怜的灵魂尝试去了解它们。它的灵魂以为那就是犯罪的快乐与焦急,想取得刀之祝福的。

  我爱那因灵魂过满而忘已而万物皆备于其身的人:这样,万物成为他的没落。

  精神是生命之自割:生命因痛苦而增长知识。——你已经知道这个了吗?

  现在,患病的人都被当今的恶所袭击:他想用致他于痛苦之物,也使别人痛苦。但从前曾有过别的时代,别的善恶。

  我爱那精神与心两俱自由的人:这样,他的头仅是他的心之内脏;但是他的心使他没落。

  精神之幸福是在做被眼泪所涂抹,而被神圣化为火祭之牺牲。——你已经知道这个了吗?

  从前,疑惑与个人的野心都是罪恶。那时候,病者变成异教徒与巫者:他们如异教徒与巫者一样,使自己痛苦,又使别人痛苦。

  我爱那些人,他们象沉重雨点,一颗一颗地从高悬在天上的黑云下降:它们预告着闪电的到来,而如预告者似地死灭。

  盲者之盲和他的踌躇与摸索,正证明他所望见的太阳之权力。——你已经知道这个了吗?

  我知道你们不愿听从我:你们以为这会对于你们中间的善良者有害,但是你们所谓善良者于我何有呢!

  看罢,我是一个闪电的预告者,一颗自云中降下的重雨点:但是这闪电便是超人。”

  求知者应当和山在一起学着建筑!精神移山,只是小事。——你已经知道这个了吗?

  你们所谓善良者,有许多使我生厌之物;但那并不是他们的恶。我只愿他们会有一种疯狂,使他们如这苍白的罪犯似地死灭!

  五

  你们仅看见精神的火花,但不知道精神是怎样一块铁砧和它的铁锤之残酷!

  真的,我愿他们的疯狂便是真理、忠信、或正义;但是他们有他们的道德,那便是在可怜的自满中求得长生。

  查拉斯图拉说完了这些话,他看着群众沉默起来。“他们站在那里,”他向自己的心说:“他们现在开始笑了:他们全不了解我;我的舌与他们的耳朵太不对劲了。

  真的,你们不知道精神的高傲!但是如果精神的谦卑想说话,你们更会不能容忍!

  “我是河边的栏杆;谁能扶我的,便扶我罢!我不是你们的拐杖。——”

  难道先要撕去他们耳朵,而使他们学着用眼睛听话吗?难道要喧哗得像铙钹与斋戒节的牧师一样吗?或者他们只相信口吃者罢?

  你们还不曾能把你们的精神抛在雪的深谷里,因为你们还不够热!同样地,你们也不知道从它的凉爽里得到快乐。

 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

  他们有一件自觉可炫之物。他们怎样称这使他们自炫之物呢?——他们称它为文明;这个使他们与牧羊者相异。

  但是我觉得在无论那方面,你们使自己太和精神亲昵了些;你们常把智慧做成坏诗人的

  诵读与写作

  所以他们不愿听到‘轻蔑’这个字被用在他们身上。我应当诉诸他们的骄傲。

  医院与避难所。

  一切写作之物,我只喜爱作者用自己的心血写成的。用你的心血写作罢:你将知道心血便是精神。

  我将向他们讲说最可轻蔑之物,那便是‘最后的人’!”

  你们不是鹰,所以你不曾经验过精神恐慌时的快乐,不是鸟儿的人,不应在深谷上筑巢。

  别人的心血是不易了解的:我恨一切以诵读为消遣的人。

  于是查拉斯图拉开始向群众说:

  我觉得你们是半温的:但是一切深邃的知识,寒冷地流动着。精神之内泉是冰冷的:对于热手与劳动者却很舒服。

  深知读者的人,不会再给读者写作。这样的读者再有一世纪,——精神也会腐臭了。

  “人类给自己决定目的的时候到了。人类栽种最高希望之芽的时候到了。

  著名的智者啊,你们可敬地严肃地挺直地站在我面

  让每个人都有读书的权利,不仅最后会损害了写作,连思想也会被损害的。

  现在土壤还相当地肥沃。但是有一天,它会变成不毛的瘠地,任何大树不能在上面成长。

  前!——你们不会被强风或强烈的意志所推动。

  从前精神便是上帝,接着变成了人,现在他变成了群众。

  不幸呵!人类不再把他的渴望之箭掷过人类去的时候近了!人类的弓弦不再能颤动的时候近了!

  你们从未看见一个被怒风涨作圆形的帆战栗地走过海上吗?

  谁用心血写作格言,他是不愿被人们诵读的,而是给人们默记的。

  我向你们说:你们得有一个混沌,才能产生一个跳舞的星。我向你们说:你们还有一个混沌。

  我的智慧帆似地被精神所怒撼,航过海上,——我的野性的智慧!

  从这个峰巅到那个峰巅是两山间最短的距离;但是你必须有长腿,才能取道于此。格言应当是山之峰巅;而听受这些格言的人,应当是伟大高强的。

  不幸呵!人类不再产生星球的时候近了。不幸呵!最可轻蔑的人的时候近了,他会不知道轻蔑自己。

  但是著名的智者啊,你们这些人民之仆役啊,——你们怎能和我同去呢!——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

  轻快而纯洁的空气,随时可有的危险,精神里充满着快乐的恶:这一切都互相调和。

  现在我把‘最后的人’给你们看。

  夜之歌

  我愿意魔鬼围绕着我,因为我是勇敢的。勇敢驱逐鬼魅而自制许多魔鬼,——勇敢需要笑。

  ‘爱情是什么?创造是什么?渴望是什么、星球是什么?’——最后的人如是问,而眼睛一开一闭着。

  夜已到来:现在喷泉之声音响得愈高了。而我的灵魂也是一个喷泉。

  我的感觉不再和你们的相同:我笑我下面那块云的乌黑与笨重,——只是那却是你们的激起风暴的暗云。

  那时候,大地会变得更小些,最后的人在它上面跳跃着;他使一切变小。他的族类和跳蚤一样地不可断绝;同时他也生活得最久。

  夜已到来:现在爱人之歌醒了。而我的灵魂也是一首爱人之歌。

  你们希望高举时,你们仰望着。我却俯视着,因为我在高处。

  ‘我们发现了幸福。’——最后的人说,而眼睛一开一闭着。

  我身上有一件从未平静过,也不能平静的东西;它想高喊起来。我身上有一个爱的渴望,它正说着爱的言语。

  你们中间谁能又笑又在高处呢?

  他们抛弃了难于生活的地带:因为他们需要热。他们还爱邻人,和邻人摩擦着:因为他们需要热。

  我是光:唉,我真希望我是夜呢!我被光围绕着,这正是我的孤独啊!

  站在最高山上的人,笑看着戏台上生命里的一切真假悲剧。

  他们把病倒和怀疑当成罪恶:他们谨慎地前进。走在石上与人上而跌倒的,该是疯子罢!

  唉,我希望我是阴影与黑暗呢!我会怎样地在光之乳房上解我的渴啊!

  不顾忌的,轻蔑的,暴虐的,——智慧教我们如是:智慧是一个妇人,只爱一个战士。

  他们随时随地吃一点毒药:给自己许多美梦。最后却吃得多些,而惬意地死去。

  一闪一闪的小星,天上放光的虫啊,我愿祝福你们,而被你们的光之礼物所祝福。

  你们向我说:“生命是难于忍受的。”那么,你们为什么晨倨而夜恭呢?

  他们还工作着,因为工作是一种消遣。但他们小心翼翼地不使消遣损伤自己的身体。他们不再变富些或穷些,这是两件费力的事情。谁还愿意统治呢?谁又愿意服从呢?这也是两件费力的事情。

  但是,我生活在自己的光里,我吸回从我爆烈出来的火焰。

  生命是难于忍受的:那么,不要做那荏弱的样子罢!我们都是载着重负的雄驴,牝驴。

  这样,仅有一群羊,而没有牧羊者!大家平等,大家的希望一致:谁有别的情感,便是甘心进疯人院。

  我不曾尝过取得者之快乐;我常常梦想:偷窃应比取得更为甜蜜。

  我们和那在一颗露珠的重压之下而颤栗着的玫瑰苞儿,有什么同点呢?

  ‘从前的人都是病狂的。’——他们中间的狡狯者说,而眼睛一开一闭着。

  我的贫困便是我两手之不停的给与;我的妒忌便是我常看见期待的眼睛和渴望之星夜。

  这是不错的:我们之爱生命,并不是因为我们惯于生命,而是贯于爱。

  他们是聪明的,知道一切发生的事情:这样,他们不断地互相讥讪着。他们偶尔争执,但立刻言归于好,——唯恐损伤了自己的胃。

  啊,给与者之不幸啊!我的太阳之偏食啊!希求渴望之渴望啊!满足中极度的饥饿啊!

  爱里总有疯狂的成分。但是同样的疯狂里总有理智的成分。

  他们昼间有他们的小快乐,夜里亦是如此:但是他们十分地珍护健康。

  他们取得我的给与:但是,我是否接触到他们的灵魂呢?授受之间,有一个深谷;而最小的深谷是最后被架上桥的。

  在我这爱生命者看来,我觉得蝴蝶,肥皂泡和一切在人间的与它们相似之物,最了解幸福。

  ‘我们发现了幸福。’——最后的人说,而眼睛一开一闪着。——”

  一种饥饿发生于我的美里。我想伤害我照耀着的人们;我想抢掠我曾给与赠品的人们:——我如此地想作恶事。

  当查拉斯图拉看见这些轻狂、美丽而好动的小灵魂,他便要流泪而歌唱起来。

  查拉斯图拉第一次说教,被称为序篇的终止于此:因为这时候群众的呼喊与欢乐阻断了他。“啊,查拉斯图拉,把最后的人给我们罢,”——他们叫道,——“把我们做成最后的人罢!我们把超人壁还给你!”群众转舌作声地狂叫起来。但是查拉斯图拉却忧郁地向自己的心说:

  当别人想握我的手的时候,我却缩回我已伸出的手;我迟疑着,如急倾的瀑布迟疑一样;——我如此地想作恶事!

  我只能信仰一个会跳舞的上帝。

  “他们全不了解我:我的舌与他们的耳朵太不对劲了。

  我的丰富沉思着这种报复;我的孤独诞生了这种恶念。

  当我看见我的恶魔,我觉得他安详,精细,深沉而像煞有介事的;这是严重的精神:——万物都因它倒下。

  无疑地我在山上生活得太久了;我惯听树木之呼啸与溪涧之潺湲:我现在向他们讲话,还和向牧羊者攀谈一样。

  我给与时的幸福因给与而死去;我的道德已经厌倦了它自己的丰满!

  我们杀人不用愤怒,而用笑。前进,让我们杀了这严重的精神罢!

  我的灵魂平静得、光明得和旭日下的山一样。但他们当我是冷心肠和一个说刻薄话的讥讪者。

  常常给与的人有失去羞涩的危险;因为这人的心与手,终于会因分赠而生出一层硬厚的皮。

  我学会了走路:以后我便让自己跑起来。我学会了飞:以后我便不须先被推挽而更换位置。

  他们是怎样地看着我笑呵:他们的笑里有怨恨;他们笑里有冰霜。”

  我的眼睛不再为请求者之羞惭而流泪;我的手皮变成硬厚的,不能感觉到受施者的手之战栗。

  现在我轻了,我飞起来;我看见我在我自己的上面。一个上帝在我身上跳舞。

  六

  我的眼泪和我的心之柔嫩何往了呢?啊,给与者之寂寞啊!发光者之沉默啊!

 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。

  但是,这时候,大家的视听都集中于一件新发生的事情上。因为这时候走软索者正开始他的表演:他从一个小门出来,在软索上走着。这软索是系于两塔间,张在市场和群众上面的。当他走到软索中点的时候,小门又开了,跳出一个彩衣的丑角似的少年,这少年用迅速的步武,跟随着第一个人前进,“快点罢,跛子,”少年的可怕的声音喊着,“前进!懒骨,偷路者,灰白的面容!不要让我用脚使你发痒罢!你在软索上做什么!你是应当被关闭在塔里的;你挡阻了本领较高者的去路!”——他每说一个字,便更迫近些。当他隔走软索者仅只一步时,便发生了那集中全场视听的事情:——这丑角鬼似地叫了一声,从那碍着路的走软索者之头上跃过。这走软索者看见敌手胜利,立刻昏乱起来:他的脚踩了空,平衡棍溜出了他的掌握;他手足乱舞地很快地倒向地下去。市场里的群众,便像大风雨时的海:他们无秩序地乱逃着,尤其是走软索者的身体将堕下的地方。

  许多太阳在空间绕行着:它们的光向一切黑暗之物说话。——但是对于我,它们却沉默着。

  山上的树

  但是查拉斯图拉却很镇静的,那身体恰堕在他旁边,面目模糊,四肢不全,可是还有一丝气息。过了一会,走软索者清醒过来,他看见查拉斯图拉跪着。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他终于发言了,“我早就知道魔鬼会赏我一钩腿的,现在他正拖我到地狱去:你要阻止他吗?”

  啊,这是光对于其他发光的一切之恨恶:它毫无怜悯地继续着它的前进。

  查拉斯图拉发现一个少年总是回避他。某晚,他往彩牛城边的高山上去散步,吓,他看见这少年靠着树坐着,疲乏的目光望着深谷。查拉斯图拉抱着这少年倚坐的那棵树说:

  “朋友,请以我的荣誉为誓,”查拉斯图拉答道:“你说的一切都不存在:没有魔鬼,也没有地狱。你灵魂之死,还比你的肉体快些:不要害怕罢!”

  每一个太阳对于其他发光的一切,都是由衷地不公平;对于其他太阳是冷酷:——它如此地继续着它的前进。

  “如果我想用手去摇撼这棵树,我不能够。

  走软索者不信任地抬眼望他:“如果你的话不错,”他接着说,“那么,我并不因为丧失生命,而真牺牲了什么。我差不多只是一匹兽,人们用棍子和少量的食品,使我学会了走软索。”

  太阳们循着它们的轨道大风暴似地飞进:那是它们的旅行。它们遵从着它们的不可阻挠的意志:那是它们的冷酷。

  但是,我们不能看见的风,却随意地摇撼它弯屈它。同样地,我们也被不能看见的手所弯屈所摇撼。”

  “不然,”查拉斯图拉说,“你使危险成为你的职业;那并无可轻蔑之处。现在你殉了你的职业:所以我将亲手埋葬你。”

  啊,只有你们,黑暗的夜间之物啊,从光取得了你们的温热!啊,只有你们,在光之胸前吸饮安慰的乳汁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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